一切按计划进行
哀悼是把死者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拆下来。忧郁是让死者住进你里面,开始替他恨自己。
五十年了,这个国家没有完成哀悼。它只是把他冻在恒温的黑暗里,然后转身去敲钟。钟一响,所有人都笑。
我去看过他。凌晨排队,冷。
他很小,我记得的只有小。教科书里的人应该是巨大的,可他躺在那里像个睡过头的乡下老头,脸上抹着一层温暖的、谎话一样的颜色。我想哭,来不及,后面人的呼吸已经贴到我后颈。往前走。往前走。这三个字我这辈子听了太多遍,从产房到工位到火葬场的排号机。
出来是阳光。阳光下有人卖冰箱贴,“为人民服务”,两个五十。它贴在我冰箱上,冰箱里是吃了一半的降压药。为人民服务。服务。服务费。
资本是一个不会死的父亲。弗洛伊德讲过那个原始部落:儿子们杀了父亲,吃掉他,再为他立碑,从此被内疚缠住一辈子。可如今这位父亲太聪明了,他学会了不让人杀他。“家人”,他在年会上唱歌。他是一种天气,出门前要先看一眼。在这个父亲面前你连弑父的资格都没有,你还欠他一个月花呗。
而那个真正的父亲躺在水晶里,被限制参观时间。
叶戈尔·列托夫一九八八年唱过一句:“一切按计划进行。“那时苏联正在漏气。在深圳一间共享办公室的厕所里听这首歌,隔间外面有人在开会:“这个季度人效再提百分之二十。“一切按计划进行。
一个骑手,二十九岁,胃出血。他躺在病床上刷到平台给他推的视频:《暖心!骑手小哥被网友称为城市英雄》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关掉手机对着天花板说了句”人民万岁”。什么意思。他说不知道,他爷爷临死前也这么说,大概是骂人的话。
他爷爷没有骂人。
有些东西压下去了并不消失,弗洛伊德叫它压抑的回返。它在你毫无准备时从嘴里跑出来,像打嗝。“人民万岁”就是这个国家的嗝。白天你在直播间被喊”家人们”,在猝死通报里读到”深表遗憾”,然后某个凌晨三点,胃疼,你忽然打了个嗝,嗝出四个字,你爷爷的。
内卷是什么。忧郁症患者把本该朝外的恨掉转过来砍自己。一整代人握着刀不知往哪儿捅,就捅自己,捅同学,捅隔壁工位那个同样在加班的人。山顶上几个人举着望远镜看,说:卷得好,有狼性。狼从来不咬自己的爪子。这个词是猪发明的。
天黑了,纪念堂关门。灯灭下去,他沉进黑暗,睫毛很长,像一个终于不必再看的人。
而我们在外面。末班地铁,一车厢的脸被屏幕照成同一种蓝,像一整车溺水的人。广告牌上一个女人笑着说”让每个人都被看见”。我抬头看了看四周,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门口那个环卫工。凌晨四点,她扫广场,扫帚划过水泥的声音是这城里最古老的声音。问她累不累。她说,扫呗,他在里面躺着,我在外面扫,都是干活。
都是干活。
我差点哭出来。感动谈不上,她说得太平常了。她没把他当神,也没当冰箱贴,她把它当一个也干过活的人。五十年,这个国家用尽了所有大词——伟大、纠正、评价、转型、红利——到最后,只剩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手里一把扫帚。
您说过人民只有人民。现在人民需要先注册、登录、同意隐私条款。您说过纸老虎,现在老虎有法务部和并购基金,它们在年报里写”社会责任”,写得比您的悼词还长。
他们没有忘记您。他们只是把您安全地存放起来了,像存放一枚谁也不敢拆的炮弹。
我们记得。记得的方式是失眠,是胃疼时打的那个嗝,是每年九月九日广场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些人——不说话,站一会儿,走开。
一切按计划进行。
北京九月不下雪。可我总觉得有雪,在纪念堂上空很高的地方一直下着,落不到地面。
就像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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